修复一幅数百年前的艺术品，有时比创作它更昂贵、更漫长。

达·芬奇的壁画《最后的晚餐》耗时21年修复，米开朗基罗的西斯廷教堂天顶画耗时14年修复 ...

《华丽志》注意到，政府和文化机构之外，越来越多的奢侈品企业参与到修复经典艺术品的浩大工程中，成为重要的资助者。最新一个事例：今年6月，意大利奢侈品牌 Loro Piana（诺悠翩雅）宣布与罗马国立博尔盖塞美术馆 Galleria Borghese 达成三年期合作：未来三年里，将每年修复威尼斯画派巨匠雅格布·巴萨诺（Jacopo Bassano）的三联画——《春》《秋》《冬》中的一幅。

雅格布·巴萨诺的《春》

事实上，许多知名奢侈品牌都是艺术品保护工作的长期资助者，这不只是钱的问题，更关乎眼光和长期的承诺。

奢侈品牌为什么要做这件事？一幅画从残破到重生，究竟要经历什么？

一、不动手修复，它就会慢慢消失了

艺术品的生命是有限的。修复，就是在延长它的生命；不修，它就会慢慢消失。

经典画作不仅拥有极高的艺术价值，也饱含着重要的历史信息，承载着许多人的文化归属感。修复工作既是在保存历史的准确性，也是在保护人们文化情感的寄托。

意大利奢侈品牌 Prada（普拉达）曾参与修复意大利文艺复兴画家乔尔乔·瓦萨里（Giorgio Vasari）的镶板画“最后的晚餐”。这幅作品绘制于1546年，长期展示于佛罗伦萨圣十字大教堂的餐室中。1966年意大利阿诺河（Arno River）爆发洪水，该作品曾被浸泡长达12小时，严重损毁。

“面对自然灾害时，国家资本需优先用于援助民众和基础设施，可用于文化保护的资金便更加有限。此时，有能力的企业与私人机构挺身而出，将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。” 当时 Prada集团董事长 Patrizio Bertelli的这番话，道出了企业参与艺术品修复的现实意义。

乔尔乔·瓦萨里“最后的晚餐”，修复前

乔尔乔·瓦萨里“最后的晚餐”，修复后

值得一提的是，Patrizio Bertelli与瓦萨里这位画家有着特殊的渊源。他出生在瓦萨里位于意大利阿雷佐（Arezzo）的故居附近，16岁之前，常常在瓦萨里故居的凉廊下踢足球。1966年洪水发生时，他曾和朋友们一起帮助当地图书馆清理受损的书籍。

但那场洪水中，瓦萨里的“最后的晚餐”没有等来及时的修复资源，被搁置于保险箱中长达40年。直到2004年意大利环境基金会 FAI（Fondo Ambiente Italiano）牵头，才联动社会多方力量展开修复工作。

二、修复师的“神经外科手术”

要想了解为何艺术品的修复如此耗时费钱，就需要了解这项特殊工作的细节。

修复的第一步，不是动笔，而是研究。

修复师和研究人员需要先弄清作品的材质、工艺和损毁状况，寻找匹配的修复材料，制定方案。然后才能开始清理污垢、修补破损、去除氧化部分，最后在完整的基底上做补色等精细工作。

修复瓦萨里“最后的晚餐”，恰恰在前期就遇到了瓶颈。画作的木板基底被洪水冲裂成五截，且木板缩水导致表面的石膏层脱落。直到2010年盖蒂基金会（the Getty Foundation）携其文物保护机构介入，找到特质材料对木板进行修补后，修复才得以继续。到2014年Prada加入时，工作已进入收尾阶段，主要集中于画面的精细修复。

乔尔乔·瓦萨里“最后的晚餐”修复过程

画作修复的过程如同神经外科手术，精细度要求极高。关键是要还原作品原来的样子，最大程度保留原作者的创作意图，让画作继续向观众传递它本该传递的信息。

法国奢侈品牌 Hermès（爱马仕）官网曾发布一支视频，记录了修复意大利安杰利宫（Palazzo Angeli）拱廊下壁画《圣母领报》的过程。旁白中，专家分析道：最初的创作者也许只用四五天就完成了一幅壁画，但现在，修复团队需要两到三个月才能修复一幅画面。

为画作匹配正确的颜色是难点之一，只要画刷还没碰到壁画，就无法确定颜色是否准确。

而补色更是一项靠耐心一毫一厘推进的工作。视频中，修复师用尖头笔刷逐帧为斑驳的画面补色。“因为存在损坏作品的风险，我们承担着巨大的责任。”

爱马仕支持的“壁画之旅”修复计划

电影作为“第七艺术”，也是许多奢侈品牌关注的“艺术品修复”对象。

近期，意大利高级珠宝品牌 BVLGARI（宝格丽） 在第二十八届上海国际电影节上，展示了4K修复与杜比全景声版升级的华语经典影片《刀马旦》（1986）。

《刀马旦》4K修复·杜比全景声版剧照

法国奢侈品牌 Chanel（香奈儿）长期致力于电影修复，自2018年起就启动项目，修复60部由品牌创始人Gabrielle Chanel 设计服装的经典电影，比如《Last Year at Marienbad 去年在马里昂巴德》（1961）、《Port of Shadows 雾港》（1938）等。2023年起还与香港西九文化区的M+博物馆合作，参与修复9部香港新浪潮电影，包括《董夫人》（1968）、《行规》（1979）等。

电影胶片修复也有不小的工作量，涉及物理修复和数字修复两大环节。

物理修复过程需要对胶片去除破损、清洁除尘。Chanel支持修复的《董夫人》，其35毫米原黑白底片已经散佚。团队需要重新取材1968年保存至今的菲林物料，联合多方机构，最终寻回了加州大学柏克莱艺术博物馆、英国电影协会国家资料馆保存的放映拷贝。

《董夫人》4K修复剧照

数字修复阶段与名画补色绘制相似，由修复师逐帧对画面的划道、脏点等瑕疵进行修复。其中也需要融入修复师的专业判断，参照历史资料，还原电影最初的色彩基调。宝格丽在新闻稿中表示，《刀马旦》累计投入了150小时来完成逐帧数字修复。此外还需要进行声音修复，并转制为现代的存储模式。

三、奢侈品牌的投入与回报

艺术品修复的代价高昂，主要取决于画幅大小、损毁程度等因素。参与其中的奢侈品公司通常会量力而行，视项目规模，选择部分或全部资助。

比如，修复瓦萨里“最后的晚餐”，整个项目费用接近百万美元，初期由政府提供启动资金，中期由盖蒂基金会出资40万美元研究修复技术和特制材料，Prada 在收尾阶段出资39万美元，用于聘请五位修复专家还原画作表面。

电影修复的成本则取决于专家人力、设备投入和修复等级。以中国市场为参考，每部电影2K修复成本约30万元，4K修复则在200万元以上。

还有一些奢侈品牌参与了雕塑、喷泉等公共艺术品的修复。这些公共艺术品暴露于户外，时常需要维护，修复费用因工程规模而异。有时仅需处理水垢、修补表面崩解，所需费用相对较少。

2016年，意大利奢侈品牌 Fendi（芬迪）发起“Fendi for Fountains”项目，出资28万欧元修复四座罗马喷泉；去年9月，LVMH集团意大利子公司提供8.78万欧元修复米兰丰塔纳广场（Fontana del Verziere）喷泉。

米兰丰塔纳广场喷泉

此外，奢侈品牌在大型古建筑修复项目上的投入往往要高得多，出资额动辄高达上百、上千万欧元。这类项目不仅修复周期漫长，且多为备受社会瞩目的文化工程。

著名案例有：2011年起，意大利奢侈品牌 Tod’s（托德斯）出资2500万欧元修复古罗马斗兽场；2018年起Chanel 累计出资5500万欧元翻修巴黎大皇宫。

这些地标本身具有极高的知名度和关注度，品牌实际上是以高昂的“赞助费”换取重要的传播渠道和时机：Tod’s获得了古罗马斗兽场20年的形象使用权；Chanel 获得了巴黎大皇宫正殿入口的冠名权和在此举办时装秀的专有权。

在巴黎大皇宫中殿举行的 Chanel 2025/26秋冬高级成衣系列发布会

如果仅从营销角度考量，奢侈品牌有太多更直接、更高效的途径可选。赞助艺术修复，关乎企业的社会责任，也关乎品牌的公众形象。但究其根本，奢侈品牌对艺术品的关注和投入，还是建立在双方价值共性的基础上。

修复一件杰作所需的耐心、精湛技艺和对细节的执着，与奢侈品牌的核心价值——匠心工艺——高度契合。这种参与，无形中为品牌调性与产品品质增加了一份厚重的背书。而当品牌的名字与国宝级艺术品的重生绑定在一起时，它收获的不只是曝光，更是一种无法通过广告购买的文化身份。

| 图片来源：各品牌官网和微博账号，italialiving.com，米兰市政府摄影办公室，Galleria Borghese 美术馆官网，M+博物馆官网

| 责任编辑：朱若愚